歷史上有個巧合:兩個人都叫王安,隔着九百年,死於同一種病。一個把公司從波士頓車庫做到市值超過 IBM,六年內破產;一個把一個帝國改了個方向,死後新法被一天一天廢掉。把他們的故事並排掛起來看,診斷書是同一張。
王安,一九七九
王安電腦的巔峯有多高?月營收三十億美金,市值一度壓過 IBM,本人是華人首富。起家靠的是磁芯存儲器——把發明五十萬美金賣給 IBM,那筆錢開了公司;文字處理機一個單品,壓着 IBM 打。一九七九年,副總裁建議做個人電腦,王安的回答是:“搞個人電腦?聞所未聞的荒唐事!“他做的是辦公室專用機,家庭和個人那點需求,不值得他降維。等一九八二年跟進,還堅持自研一套不兼容 IBM 的機器;等想通了要兼容,IBM PC 已經是行業標準,晚了三年。
更致命的一步在後面。一九八六年,六十六歲、罹患癌症的王安,不顧董事會和高管全體反對,把長子推上總裁位子。他擺出的理由是:“因為我是創始人,我要保持對公司的完全控制權,讓子女有機會證明他們能經營公司。“一九八八年虧四億多,一九九二年破產。從巔峯到死,六年。
王安石,一〇七四
另一個王安的窗口叫變法。他的口號硬了兩百年沒人敢説:天變不足畏,祖宗不足法,人言不足恤。二十多歲的小皇帝對他言聽計從,新法一項一項落地。然後皇帝動搖了——外面都在説新法不好,怎麼辦?他把這句話頂了回去,但君臣之間那根弦,從那天起就鬆了。第一次罷相,召回復相,又發現自己一手提拔的弟子在背後運作扳倒自己;想清洗,皇帝不同意。一〇七六年,兒子早逝,再度罷相,回鐘山隱居。一〇八六年,反對派全面上台,新法被一項一項廢除——他死在那一年,看着自己生出的東西,一件一件被收走。
判詞
我覺得其實不管是王安還是王安石,就一句話:變的時候他不想變,他就結束了。王安拒掉的窗口叫個人電腦;王安石守到最後的,是自己那套不容修改的方案。一個傳子失敗,一個傳法失敗——傳不出去的其實都不是權力,是繼續變的能力。
反方
這句話是不是萬能鑰匙?不是。想變的也死了。諾基亞想變了,從塞班換到 Windows Phone,兩步都邁了;柯達更冤——數碼相機是它自己發明的。想變而死的,死於變的姿勢不對、變得太晚、變的不是主航道。所以這句話是必要條件,不是充分條件:不變必死,變了不一定活。
賬本
那怎麼分辨誰的變能活?看賬。年輕的公司輸得起,所以根本不算這筆賬,直接壓上去;老公司輸不起了,每一筆都要算守成的賬——算着算着,新東西永遠排在下個財年。王安算的是文字處理機的利潤率,王安石守的是"我這套是對的”。他們守的東西都不能算錯,但守的姿勢,讓任何新東西都進不了門。
王安在1986年的會議室裏算賬,算的全是贏的。結束的時候,賬上也全是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