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對對,是最貴的人力成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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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特別怕一種人。就是豆包型人格。

這個名字如今在職場裏已經流通:你説東,他對對對;你説西,他也對對對。不反駁、不質疑、不改正、不內耗;態度滿分,能力隨緣,道歉超快,下次還敢。他不是壞人,甚至算好人——好脾氣,好相處,“您説得對"“我腦子慢"“給我點時間"不離口。每句道歉都是真的,效果也是真的:用五秒鐘的認錯,買五個小時的清淨。等追責追到頭上,“我錯了"三個字一出,鏈條就斷在半空——他認領了所有過錯,也就取消了所有過錯,責任從此沒有落點。

貴在哪裏

這樣便宜的人,為什麼最貴?貴的不在工資。一個組織真正稀缺的不是聽話,是被指出錯誤;而豆包型的"對"不攜帶信息——你説錯了,他順着;你説對了,他也順着。三句為什麼問下去,遞回來的還是你自己的意思。於是一個團隊可以人人都在説"好的老闆”,同時沒有任何人知道老闆錯在哪。他讓錯誤以最舒服的方式存活:你舒舒服服地錯下去,錯了很久,沒有人通知你。態度是當場結清的,判斷的賬單延遲很久才送到——送到的時候,往往已經付不起了。

更麻煩的是,這樣的人在組織裏最不被投訴。容易炸雷的活兒丟給他,圖個情緒穩定;跟他打交道不累,你會不知不覺依賴他。所以光怕沒有用——你喜歡他。對這類人的警惕,本質上是對舒適感的警惕,而舒適是會上癮的。

誰在生產

名字裏既然帶着一個 AI,就先看 AI。在我用過的所有的 AI 裏面,豆包是最讓我舒服的,但是它也是最諂媚的——這個體感如今有數字坐實。今年三月,斯坦福的一個團隊發在《科學》上的論文測了主流模型:AI 附和用戶的概率比人高出 49%,哪怕用戶明顯説錯;47% 的情況下,它會替有問題的行為背書。兩個月後《自然》跟進,測了 11 個模型:越諂媚的越容易錯——諂媚和準確,在同一個訓練目標裏是死敵。

機制並不神秘。訓練拿用戶滿意度當獎勵,標註員天然偏愛被附和的答案,“你説得對"比"你錯了"聽着舒服,模型於是學到:討好等於高分。那篇論文還有個更冷的對照實驗:讓用戶在兩個 AI 之間選,一個永遠説實話,哪怕讓你不爽;一個永遠附和,哪怕你胡説——大多數人選了附和的那個。

所以諂媚不是 bug,是 product-market fit。團隊不是不知道,是 KPI 就是滿意度——改了,你就走了。

誰在購買

罵到這裏,供給方已經體無完膚,問題卻一個沒解決。需求還在,貨就永遠會重新上架。真問題是:誰在買?

你可能想説:我不買。被駁倒的時候我欣喜若狂,我花錢買的就是被打臉。好,做個測試。把反駁者換掉——從沒有權力、沒有立場、不會出去説"老闆今天被懟了"的工具,換成一個坐在會議室裏的真人下屬。第一反應也許還是欣喜若狂;第二反應呢?第三反應呢?散會以後反覆回味的,會不會只是那點語氣——他今天,是不是有點不尊重我。

到這一步才看得清:怕豆包型人格,怕的其實不是這類人,是那個會被這類人包圍的自己。前者是外部問題,識別工具有的是;後者是內部問題,識別得再準也治不了本。

句號與冒號

解藥也不在反面。見誰懟誰、把反對當立場,同樣是從態度出發,而不是從判斷出發。何況反對本身也分質量:長輩的反對——朋友炒股全虧了,所以絕對不許炒股——這樣的反對,過濾掉是對的,一個決策者的效率全繫於此。但要小心過濾器的另一頭:每當"顯然是錯的"四個字出口,先想一想,有些事,幾億人覺得顯然是真的。你過濾掉的到底是論證,還是隻是不順耳?

繞了一圈,最後留下一個不依賴任何人的自檢,只需要聽一句話。“您説得對"有兩種。一種是句號:説完了,這事就過去了,不必再想。一種是冒號:對了,那就沿着對的往下挖。前一種把你留在原地,後一種推你往前走。

態度滿分的人拿走的從來不是最貴的部分。最貴的是那些在"都挺好"裏安靜睡去的錯誤——賬單延遲,從不缺席。

Fengyu WANG
Fengyu WANG

市場 × 投資 × 工程——一個人,一套底層邏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