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变的组织,死在想变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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柯达怎么死的?教科书有标准答案:傲慢。管理层看不见数码相机的未来,守着胶卷利润不放,于是被时代碾过去。故事完整,因果顺滑,流传极广。它唯一的毛病是不对。柯达不是那种昏聩的老公司——胶卷时代,它几乎是旅游热点人手一卷的必备,产品好到不用解释。数码相机一露头,高层就看见了未来,也下了决心。它死于一件更常见、也更难堪的事:想变,变不动。

看见了未来,阻力全在内部

数码相机一出现,柯达的高层就意识到这可能是未来,想发展它。这一步没有迟疑,也没有瞎。真正的坎在后面:阻力全部来自内部。不是市场不接受,不是董事会短视,是公司自己的手,抬不起来。

组织里的阻力,从来不长在判断里,长在技能结构里。研究创新的人早把这一条写进了职责清单:克服组织内外对创新的阻力。外面那条好懂,里面那条才要命。

满公司的化学学位,接不住电子项目

柯达是胶卷公司,胶卷是化学,几十年招人招的都是化学家。算下来,80% 的员工拿着化学学位。数码相机要的是什么?信息技术,电子工程。项目一立,没人接——不是不会做,是不想为它加班。没人投票否决,没人公开反对,抵制只是悄悄发生:电子项目排不进任何部门的优先级,因为它不涨任何人的业绩。项目放弃,公司几近消失。

化学学位没有错,化学家没有错。他们只是在一个正在消失的行业里,练了一身正在贬值的功夫,然后被时代一起清零。

有人会说,这是因果倒置

反对的声音不轻:人才结构是结果,不是原因。管理层没下决心转型,人才结构自然不会变;把死因推给员工抵制,是给决策层的失职找借口。这话听着锋利,值得认真接。可事实的顺序反不了:高层先看见了未来,先立了项,阻力才从内部涌出来——决心在结构之前。技能结构是慢变量,满公司的化学学位是几十年招聘累出来的,不是一份决心书能改写的。之前写过王安,那边是不想变;柯达这边,是想变而变不动。组织想变而变不动,才是最常见的死法,比"看不见"常见得多——“看不见"至少死得明白,“变不动"死的时候,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在做对的事。

有人还会说,创新不该全压给 CEO

再一层反对:大公司的创新靠内部创业、独立事业部,绕开总部摩擦就行了,把创新全归 CEO,是集权幻想。事业部躲得开摩擦,躲不开根源——各部门各有私利。搬个地方办公,改不了私利本身。创新该是 CEO 的活,不是因为他最聪明,是因为只有这个位置对全公司的生死负责,只有这个位置握着跨部门的协调权。这是机制问题,不是智力问题。

位置一直空着

创新难,不在想出点子,在点子要穿过所有部门的私利,和所有人的技能惯性。想出点子,公司里谁都行;让点子活下来,只能是那个为全局负责的人。柯达缺的从来不是眼光,也不是决心。缺的是一个能让电子项目在化学家的公司里活下来的位置——一个有权力、也有义务为全公司的生死负责的位置。这个位置,一直空着。

组织不死于看不见。组织死于看见了,手却抬不起来。

Fengyu WANG
Fengyu WANG

市场 × 投资 × 工程——一个人,一套底层逻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