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前,一位新到香港的顧問,入職第一個星期,被人拉去看一套公司引以為傲的系統。坐下來,對方演示了一遍。看完只問了一句:這套東西是怎麼定出來的?回答他的不是解釋,是事實本身——完全錯了。數百萬美元的投入,成百上千個工時,做出來的東西完全錯誤。被派來救火的這位,恰好就是最終要用它的人。最該被問的人,坐在問題問完之後。
猜不是錯,猜到底才是
有人説,IT 也在盡力猜,猜錯不等於失職,需求本來就説不清。需求確實説不清——用戶講得出現在的痛,講不出未來的形,這一半認了。可正因為説不清,代價該換來更早、更碎的確認:問一次,改一版,再問一次。而不是猜了一整輪、建到完工,才第一次把成品推到用戶面前。錯不在猜,在猜到底。説不清的需求,要的是更密的確認節奏,不是不來問。
沉默是訓練出來的
也有人翻出當時的原話:為什麼不問問真正要用它的人?答曰:他們不想參與。聽着像用戶該背鍋。可用戶的沉默是設計出來的——問過白問的歷史,教會他們不開口。提了沒下文,改了沒反饋,一次一次,人就學會了省下力氣。讓人願意開口,是項目的第一筆投資,不是用戶的義務。沒人投資這件事,就沒人開口;沒開口的系統,每一個格子都是猜的。這套通用規律見了太多次:公司先把錢投了,原型照着猜出來的需求做,最後徹底走樣——出錯的根源都不在技術,在最終用戶從頭缺席。
新工具裝着舊缺席
還有人説,敏捷、MVP 時代早解決了,這是三十年前的舊事。工具更新了,缺席沒更新。MVP 若仍由猜需求的那批人設計,只是把一個大錯誤切成一串小錯誤再連發——試錯的節奏快了,靶子還是別人替用戶畫的。補救的門道其實在那家跨國公司自己的賬上:新市場先在小地方試水,巴布亞新幾內亞跑一遍,全砸了也不傷筋骨——試錯的前提是失敗輸得起。軍隊那句老話,沒有計劃能在與敵人初次接觸後存活,講的同一件事:接觸之前的一切都叫假設。靶子得由中彈的人畫,才畫得準。
上線之後,錯誤就成了事實
那就先建起來再改,進度就是價值?數百萬美元買來的那個"完全錯誤",最貴的賬不在返工。它一旦上線,就長成了正確的形狀:流程圍着它走,報表照着它出,後來的人把它當成要被維護的事實。改一套沒人用過的系統,難;改一套全公司在用的錯誤系統,難十倍——因為它錯了很久,久到像對的。用戶要摸上一百多個小時才能真正上手,學錯的成本和學對的成本一樣貴,而學費只交一次。
問過誰,錯多深
這類失敗不是技術失敗,是缺席失敗:需求由誰起草,決定系統錯得多深。判斷一套系統會不會成,別看演示,看草稿——草稿上有沒有最終用戶的手印。沒有手印的,不是系統,是猜謎。猜對了是運氣,猜錯了是數百萬美元。順帶一筆賬:項目預算五十萬、工期六個月,最後七十五萬、九個月走完——項目成果是負的,業務成果仍可能是正的,兩本賬分開記,才知道錢輸在哪、贏在哪。三十年來看着工具換了幾代,這一條沒換過:沒人問過的問題,遲早要連本帶利地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