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情最熱的那幾天,市場裏最忙的人在追甚麼?追消息,追漲停,追下一個風口。忙是真忙,獵物也確實看見了,槍聲此起彼伏,人人都像神槍手。只是散場的時候清點袋子,大多數人的袋子裏沒有肉,只有彈殼。再看仔細一點,獵槍還是借來的,子彈也是賒的。
投資這一行,營生不止一種,而且不止一種都是正經營生。追熱點是打獵,賺的是波動的快錢:獵物在跑,槍法要快,眼要準手要穩,打中了吃一頓飽飯,打空了餓一天,明天再進林子。做行業輪動是畜牧,賺的是週期的錢:不追着獵物滿山跑,把牲口養在圈裏,行情有春夏秋冬,草肥了出欄,草枯了補料,一圈一圈地循環。做底倉滾存是農耕,賺的是分紅和複利:不指望一夜的收成,指望的是地——春耕秋收,年復一年,收成有大小,但年年有收成。獵物跑得快,莊稼長得慢,但能養人的,從來只有地。沒人靠一頓野味過冬,但有人靠一塊地傳家。
有一套體系是這麼分的:初級投資者打獵,進階者畜牧,成熟投資者農耕。這個説法容易聽歪。聽起來像在排座次,打獵墊底,農耕封頂,好像還在打獵的人矮人一頭,被人瞧不起。於是反對的聲音也順理成章:畜牧農耕太慢了,等莊稼熟了,行情早沒了;年輕人本金就那麼一點,不搏一把,哪來的底倉?等複利等出頭,人已經老了。
這一問有分量,值得認真回答,不能拿"眼光要長遠"之類的空話敷衍過去。答案是:三段不是道德排序,是依賴順序。打獵練的是盤感——甚麼時候出手、甚麼時候收手,這份手感只能賺虧出來;畜牧練的是週期——甚麼時候進、甚麼時候退,這份節律只能一輪一輪熬出來。沒有前兩段的學費,直接農耕的人拿不住底倉:跌下去的時候,他分不清手上的底倉是莊稼還是雜草,割在最低點的往往就是他。學費躲不掉,躲掉的是更貴的補課。但學費交完,營生必須換。打獵可以進門,不能安身。把打獵當終身營生的人,賬面上賺的每一筆快錢,都在為下一次空手排隊。
還有一問更狠:農耕就沒有災年嗎?做局的人尚且要看天吃飯,週期論自己不是承認了沒有永遠上漲的事嗎?這一問也對,農人確實管不了天氣,旱澇一來,誰都低頭。但獵人看天吃飯,農民靠天吃飯——一字之差,差的是獵槍和地的差別。獵人等的是獵物出現,天不下雨,獵物不來,獵人出局;他賭的是天。農民等的不是天氣變好,是地還在:災年歉收,地不會跑;只要地在,冬天熬過去,春天照舊下種。行情本就是周而復始的圓,沒有永遠上漲的板塊,也沒有永遠下跌的市場,像逛公園環湖一圈——盛極而衰,否極泰來。投資不需要一戰封神,需要的只是在每一輪裏做好進退,周而復始地滾大雪球。
所以問題從來不是打獵對不對,而是打獵之後呢?熱點還會再來,槍聲也不會停。區別只在散場之後:獵人要重新進林子,跟更年輕的槍手搶更瘦的獵物;農民回自己的地,等自己的節氣。獵物年年換,地不會跑;槍法可以退役,節氣不會失約,賬上的雪球就是這麼一圈一圈滾起來的。